昨天(5月13日),特朗普走下空军一号的舷梯。时隔9年,他再次以美国总统的身份访华。
不过,我今天想跟你聊的,不是“他为什么来”,而是跟着他一起来的那17位美国CEO。
你看白宫那份“随访商界代表名单”:苹果库克、特斯拉马斯克、波音奥特伯格、GE航空卡尔普……加上最后赶上的英伟达黄仁勋。17位CEO,有的我们熟悉,有的可能完全不认识,但在商界,他们个个声名赫赫。
随访的17位CEO,他们手里的每一家企业,都跟中国有着说不清、道不明、撇不开的关系。
今天,我不想去揣测他们会谈什么,要签什么。也许要不了多久,官方就有通报。
一个一米八几的美国人,第一次走进华南一家电子代工厂的车间。那时的代工厂还很简陋,大部分车间没有空调。但工人们没有丝毫松懈,正一刻不停地把电容焊到板子上。
这一切,都被那个叫蒂姆·库克的美国人看在眼里。那年,他36岁,是康柏电脑的采购负责人。他没想到,从那一年起,他会再回到中国一百多次。更没想到,中国的电子代工产业会跟苹果这家公司,绑在一起三十年。
很多人以为,苹果在中国,就是卖手机。这只是B面。2025财年,大中华区643亿美元,只占全球的15.5%。
苹果核心供应商200家,超过70%在中国大陆有工厂。郑州富士康鼎盛时期,工人加在一起35万人。什么概念?35万人相当于一座中等地级市的全部居民。一个厂区,就是一座城。
从最早的注塑、贴片,到后来的精密结构件、玻璃工艺、激光焊接、CNC加工,一级一级往上走。中国的电子制造能力,有一半是被苹果的良品率要求“逼”出来的。
2022年冬天,郑州富士康因为疫情停工。结果,全美苹果零售店的iPhone 14 Pro,缺货。一家市值4万亿美元公司的财报,跟河南郑州一座工厂的发烧门诊,挂上了钩。
库克今年65岁了。他几乎每年都来中国,去工厂,去跟供应商吃饭,去走访苹果零售店。有人说,他可能是全世界最了解中国的美国CEO。我信。
所以这次,他也许会跟30年前那个冬天一样,看看中国的供应链,还是不是那么充满活力。
2018年的某一天,马斯克在Twitter上发了一条推文,说自己每天只能睡4个小时,大部分时间睡在工厂地板上。
那是特斯拉最难的一年。Model 3量产难产,每个月烧钱过亿,分析师预测,特斯拉将在18个月内破产。那时候它的市值,不到今天的4%。
2018年7月10日,马斯克飞到了上海。那一天,特斯拉跟上海临港签了一份协议:独资建一座超级工厂。注意,是“独资”。在那之前,这是所有外资车企都不敢想的事。
2019年1月动工,10个月后,第一辆Model 3就下线了。而传统车企造一座新厂,通常也要3到5年。
所以你会在后来的交车仪式上,看到马斯克情不自禁地跳起了舞。那或许不是表演,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真正反应。
现在,全球每两辆特斯拉,就有一辆是上海造的。上海工厂,不只是“中国业务”,是整个特斯拉全球业务的“心脏”。
那一年,尼克松访华结束不久,中美还没正式建交,但有一笔生意,先于外交关系做成了。中国向波音订购了10架707。
这笔订单,对当时的波音非常重要。那几年,波音正经历史无前例的大裁员,两年裁掉6万多人。甚至有人在波音公司门口写了块牌子:“最后一个离开西雅图的人,请关灯。”
中国这笔订单,虽然只有10架。但对波音来说,却是一根救命稻草。西方主流舆论第一次意识到,这个东方国家,有不可小觑的购买力。
半个世纪过去了。今天的中国市场,是波音全球最大的增量市场。波音预测,未来20年,中国需要超过8000架新飞机,占了全球新增需求的五分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,波音把它在美国本土之外的第一个完工和交付中心,放在了浙江舟山。它把飞机最终工序:内饰、喷涂、交付,搬到了中国。
为什么是在舟山?因为中国客户多。与其千里迢迢飞过太平洋,不如让它直接在中国本土“穿衣戴帽”。
舟山的交付中心,是波音110年历史上的第一次。更是中美在大型工业制造上最深的一次绑定。
一系列事故,导致波音逐渐失去中国的订单。粗略算下来。过去几年很可能丢掉了几千亿美元的潜在订单空间。
怎么办?也许这次波音CEO Kelly Ortberg心里想的,就是1972年那笔交易。
2017年5月5日,上海浦东机场,我们自己的大飞机C919首飞。无数人热泪盈眶。
但或许你知道,飞机最重要的部分,是它的心脏,那台发动机。这块最硬的骨头,我们还在啃。
目前,C919的心脏,用的是LEAP-1C发动机。它来自一家叫CFM的公司,而CFM,是美国GE和法国赛峰的合资公司。
我相信,未来我们 一定能自己造出这颗心脏。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我们选择开放与合作。
中国天上飞的每两架民航飞机,至少有一架,装的是GE或CFM的发动机。在役的超过7800台,已经下单的还有近5000台。卖飞机是一次性的,但发动机的维修、备件、技术升级,是长久的生意。
对中国民航来说,我们需要全球最成熟的动力系统确保安全和效率;对GE来说,中国市场是它最赚钱的售后服务业务的基石。这就是合作的现实。
它全球收入的将近一半,来自中国。在所有这17家公司里,这是中国营收占比最高的。
但这46%,不是你我买手机贡献的。而是小米、OPPO、vivo这些中国品牌,卖到全世界贡献的。
就好比小米在欧洲卖一台手机,用了高通的芯片,这笔账,高通记在中国头上。因为小米的总部在北京。
这个故事的开端,是2002年。中国联通引入高通CDMA技术,建起了中国第一张CDMA网。等于给高通CDMA投下一张信任票。
从那时起,到后来的3G时代,再到今天,几乎每一部国产品牌手机,几乎都装着高通的骁龙芯片。手机厂商们至少要付两笔钱,一笔是芯片,一笔是使用3G/4G/5G标准的授权费。
可能很多人不认识美光。我先帮你建立一下印象:你电脑里的内存条,你手机里存照片用的存储芯片,你SSD里那块决定速度的颗粒。可能就是美光做的。
作为世界三大存储芯片公司之一,美光在2025财年,中国内地营收26.4亿美元,比去年同比下滑13.3%。
2023年5月,中国网信办对美光产品进行网络安全审查,结论是不通过。意味着中国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运营者,不该采购美光产品。再具体说,美光失去了一大批来自通信、云服务、金融、能源等领域的大客户。
但,就在审查结果出来一个月后,美光宣布了一件事:未来几年,在西安追加投资43亿元人民币,扩建封装测试基地。
因为美光的西安基地,2006年就开始运营了。20年的时间,员工总数超过4500人。它从一个普通的封装测试厂,长成了美光全球最重要的封测基地之一。
工厂大门,锁上就关了。但封装的工艺、品控的经验、与当地供应商的关系,却不是说关就能关的。美光如果离开西安重新组织一套,要花费的时间,足够三星和SK海力士把它的客户吃光。
所以你看,美光的“中国账本”,上半页写着“撤退”,下半页写着“加码”。这是美光真实的物理状态。
其实,你几乎天天都会用到它。比如你今天能看到这篇文章,看到这些文字、图片。背后是看不见的数据在光纤里跑。光纤里跑的不是电,而是光。这中间,电要变光,光要变电,实现这个效果的那个小器件,叫光模块。
2025财年,Coherent在中国的营收6.8亿美元,占比约13%。这个量级听着不多,但中国是它全球前三大单一市场之一。
Coherent的下游客户,是阿里、腾讯、字节跳动、华为云。它们都在疯狂扩建数据中心,从张家口、贵安到内蒙古乌兰察布,一个又一个超大型云计算园区拔地而起。每一个园区里都需要无数光模块。
它的中游伙伴,是中际旭创、新易盛。前者全球第一,后者全球第三。两家公司加起来,吃掉了全球数据中心光模块市场超过一半的份额。它们的光模块里,关键的激光器件,往往就来自 Coherent。
中国的数据中心建设,直接影响Coherent光模块业务的营收。而美国对中国AI算力的出口管制,也直接波及Coherent在中国的供应链合作。
也许你听过这样一个说法:孕妇产前去做DNA检测,知道宝宝染色体有没有问题,俗称“唐筛”。
这种检测用到的机器,全球90%以上,都用的是来自同一家公司的机器:Illumina的测序仪。
历史上,中国市场能占到它7%的营收。但在2025年第三季度,大中华区营收同比下滑约31%。发生了什么?
因为在2025年2月,中国商务部把Illumina列入“不可靠实体清单”。这意味着,中国的医院、研究所、第三方检测机构,原本都在排队买设备,突然全散了。
但过了9个月,禁令突然解除了。虽然还在不可靠实体清单上,想买必须走审批。但好在,那扇关上的门开了一条缝。
中国14亿人口,每年1000万新生儿,近3亿的60以上的老龄人口。从孕检、产前筛查,到肿瘤检测、慢病筛查,人这一辈子,都可能要用到Illumina的设备。对Illumina来说,中国市场不是一个数字的小事,而是未来几十年几百亿的大事。
像华大基因、贝瑞基因这些本地基因测序公司,发展很快。但底层的部分高端仪器,还是绕不开Illumina。
所以,那条缝背后,是中国14亿人未来的健康数据,和Illumina未来几百亿美元的生意。
它是美国最大的私营公司,不上市。2025财年全球营收 1540 亿美元,比波音整个公司营收还高出70%。它是全球第一大粮油食品供应链巨头。
你早上喝的牛奶,可能来自嘉吉提供的饲料喂出来的奶牛。你中午吃的红烧肉,可能是用嘉吉饲料养出来的猪出的。你晚上吃的鸡丁,里面的豆粕和玉米可能就是嘉吉送的。
今天,他在中国有7000多名员工,超过50多个业务点,4座大豆压榨/精炼工厂。它的吉林玉米加工设施,2020 年追加了 1.1 亿美元扩建。同年,它把农业供应链亚太总部,设在了上海。
嘉吉的上游,连着美国和南美的农场。它的下游,连着中国的饲料企业、肉禽养殖企业、食品加工厂。
1902年5月15日,慈禧还在世,光绪被软禁。那一年,花旗的前身在上海外滩,开了它在亚洲的第一家分行。
1949年上海解放前夜,外滩所有外资银行几乎都在打包。花旗也撤了,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来。
但他们错了。1983年,花旗重返北京。2007年,成为中国本地法人银行。现在,中国70%的财富500强分支机构是它的客户,过去5年为中国企业全球融资超3000亿美元。你看到的中国大企业出海故事的背后,几乎都有花旗的影子。
你会发现,它的逻辑始终是服务好跨国公司,和中国头部企业的跨境资金管理、贸易融资、外汇交易需求。
所以这次随行,花旗就是想看看那1902年就扎下的根,还能不能继续往下伸。
2004年,高盛拿到进入中国证券业的第一张门票,股权33%,但33%的话语权,不够。
做证券业务,要决策、要风控、要文化协同,33%的话语权,做不到你想做的事。
一直等到2021年,中国证监会正式批准高盛对其中国公司100%全资控股,更名为“高盛(中国)证券”。它是中国证券业历史上,第一家由外资 100% 控股的证券公司。
17年,什么概念?可以经历两轮经济周期,四任美国总统任期。这是高盛为了在中国“打开大门”付出的努力。
换来了机会。它给中国所有顶级企业做IPO、做并购、做财富管理。从工商银行到阿里巴巴,很多中国顶级企业IPO的承销名单上,高盛几乎从未缺席。
它们管理的资产,大概有14万亿美元。这差不多等于中国全国GDP的70%。
2021年,贝莱德拿到了中国第一批外资全资公募基金牌照。这意味着,它可以直接跟我们普通老百姓做生意了。
现在,它在中国的资产管理规模大约是123亿人民币。跟它全球的14万亿美元比,连零头都不到。
中国有超过200万亿的居民可投资资产,这是全球资管行业未来20年最大的金矿。贝莱德,刚刚拿到了在这个金矿里挖第一铲子的资格。
黑石,它是全球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公司之一,管理资产约1.275万亿美元。
写字楼、长租公寓、生命科学实验室……所有“看得见摸得着、能收租金”的资产,它都会管。
在 DragonCor 这个物流平台上,有42座物流园,分布在中国19座城市。另外,它还有“大湾区最大物流园”的多数股权。在上海,Westlink(办公+商业综合体)、Aroma Garden(租赁公寓)是它的。
有媒体披露,黑石正与平安保险谈判,出售其在华 11 个物流园,估值超过 1000 亿元人民币。
它的下游租户,是京东、阿里以及大量第三方物流公司。它的潜在买方,是平安这样的中国大型险资。
万事达,是全球第二大支付网络,市值 4517 亿美元。但,迟迟进不来中国。
2024年5月,万事达与中国网联合资的“万事网联”,正式获得央行批准,开始在中国境内处理人民币银行卡清算业务。
这意味着,万事达成了第一家走进中国市场的国际支付网络。为了这一天,它等了16年。
现在,Mastercard 品牌的人民币卡,在中国境内已经可以受理和清算,业务仍处于起步阶段。
他已经拿到了入场券,剩下的,就是看看在中国这个巨大市场里,到底能走多远。
Visa,是全球最大的支付网络,市值 5525 亿美元,比波音和高盛加起来还多。但,至今还没拿到中国境内人民币清算的牌照。
Visa今天在中国的业务形式,是和中国大型商业银行合作发行「双标卡」(Visa + 银联);持卡人在中国境内的交易仍由银联清算,跨境交易走 Visa 网络。
眼看同行万事达已经拿到了境内人民币清算牌照,自己还两手空空,也许Visa心里也难免着急。
Meta底下的Facebook、Instagram、WhatsApp这些产品,在中国没有业务。它跟着来干嘛呢?答案,是那个我们无比熟悉的词:
2024年,Meta从中国广告主那里,赚走了大约184亿美元。什么概念?大概等于它全球广告收入的1/10。这些钱,来自义乌的小老板、Shein、Temu,他们要在Meta上投广告,把中国制造卖给全世界。
这是一种很特别的依赖关系。你撕Meta,等于关上了中国出海卖家最大的全球流量水龙头;中国撕Meta,等于让中国电商少了一个获客主战场。
5月11日,白宫公布16人名单,没有黄仁勋。5月13日,他却被拍到出现在阿拉斯加机场。晚上,跟着特朗普身后一同落地北京。中间发生了什么?据说,是特朗普一大早亲自打了个电话。
3)一个在上海菜市场买过菜的美籍华人,频繁访问中国的黄仁勋,不止一次被看到在菜市场里,与大叔大爷们笑着聊天。
所以,也许我们不用去揣测,为什么白宫直到最后一刻才拉上他。关键,是看清一件事:
美国和中国,就像两张已经黏在一起的胶布。你硬要撕,胶布会破,两边都疼。你不撕,它们就这么继续黏着。
关系从来不是单向的。他们给了中国技术、资本和效率,中国给了他们市场、供应链和时间。
这两年,你大概被“脱钩”“贸易战”这些词切割得很疲惫。但真实的世界,比口号更复杂,也更稳固。
那17位美国老板,正在重新盘点他们的“中国账本”。也许,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新盘算你的“全球账本”。
你的产品卖给谁?你的核心供应链在哪?你的海外大客户里有多少美国跨国公司?BG大游